第21章 枕戈待旦

南海孤岛上,潮声漫过山脚,沿着神殿的石阶一层层往上爬。

迦尔姆跪在圣火前,从清晨跪到正午。膝下的石板被日光晒热,汗水从鬓角淌进领口,祭坛中央的金焰始终沉默,照得他半边脸的旧伤隐隐发亮。

殿外生着成片的棕榈,更远处,白浪正撞上珊瑚礁。这座岛一年四季都没有雪,迦尔姆却记得雪落在睫毛上的重量。那年他六岁,蹲在母亲身边。母亲的手已经僵硬,再也握不住他。后来有人踩着没膝的雪走来,将披风裹到他身上。

“跟我走。”那人说,“往后不会再有人把你丢在雪里。”

迦尔姆信了这句话一千年。

脚步声停在殿门外,情报官隔着门槛单膝跪下。

“大司祭,北方又失手了。”

迦尔姆抬起头:“消息从哪里来?”

“外围观察者奉命守在溪谷北坡,全程没有介入。他从林线外看见小队被冰锁在溪边,直到蓝发少女带着白月霖和雪狐离开,才绕远路回来报信。溪边小队全员仍被锁着,学院的人正在赶去接收。”

“白月霖呢?”

“仍在学院。”

迦尔姆撑着膝盖站起来,等跪麻的双腿重新有了知觉,才扶住祭坛问:“观察者靠近过她们吗?”

“他留在林线外,没带回任何东西,也没惊动对方。教室那一组至今没有归队,枯叶盒也还在蓝发少女手里。”

迦尔姆看向纹丝不动的金焰。

“把在外的小队都召回来。按四十三人备战,外围三十一人结符文网,其余精锐随我进内圈;再去第一档案馆,把南陆裂隙的旧观测记录取来。”

情报官抬起脸:“那卷禁档?”

“去。”

旧卷送到侧殿时,斜阳刚越过窗格。封皮脆得一碰就要化成灰,迦尔姆只展开最外一段,褪色的字迹便断断续续浮现:南陆上空曾裂开蓝白光隙,一名蓝发少女从高处坠落,身上没有留下冰火灼伤。同一刻,负责观测的六颗星全都暗了一下。后面的文字缺了大半。这件事他从前当作无法核实的旧案,如今“蓝发少女”四个字压在残缺的纸页上,怎么也挪不开。

迦尔姆将旧卷收入袍中,回到祭坛前。子夜刚过,他俯下身,额头触到石板,眼前的金光忽然变红了。

“迦尔姆。”

祭坛中央浮出一张模糊的脸。那双眼睛曾是温暖的琥珀色,如今藏在火里,像烧过又冷下来的铁。迦尔姆肩胛收紧。那人一开口,他胸口那道旧伤便隐隐发麻。

“吾王。”他伏得更低。

“白月霖还要多久?”

凤凰王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哑,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拖出来。

“黎敖在保护她。还有两个异乡人,蓝发少女来历不明,雪狐则能驾驭冰火。”

压在迦尔姆袍中的旧卷硌着肋骨。他停在这里,未再往下说。

火中的脸动了一下。

“黎敖……”

这个名字令火苗蹿高了半尺。迦尔姆等着下一道命令,只听见一声很长的呼吸。

“不要动他。”凤凰王说,“他还有用。”

“可他背叛了您。”

“你不知道他失去过什么。”

火焰猛地一晃,后半句话像被什么东西掐断。片刻后,凤凰王再次开口:“你的任务只有白月霖。抓活的。不要碰那个蓝发女孩。”

迦尔姆抬起眼。黎敖护着白月霖,蓝发少女也在她身边,如今一个不能动,一个不能碰,命令却仍要他把人活着带回来。

“蓝发女孩是谁?”

“离她远些。”

迦尔姆的手指隔着袍袖按住旧卷,他把那句旧记录咽了回去。火中的脸随即散开,赤色迅速褪尽,祭坛上只剩原本的金焰。

他跪了片刻,伸手按下祭坛底座的暗扣。暗格里躺着一枚多面晶石,晶体清澈,中央却封着一缕不透光的暗色,缓慢地翻动。凤凰王上一次降下它时称它为圣器,说它能压住黎敖的力量,也能让白月霖失去反抗。

迦尔姆把它拿起来。刺痛从掌心钻入手腕,像有什么东西隔着晶壁往他的灵魂里探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攥紧晶石,眼前的神殿随即被风雪盖住。

母亲躺在雪里,嘴唇发紫。六岁的他跪在一旁,用两只手去捂那双已经冷透的手。一个念头从那段记忆里浮上来,像冰层下涌起的气泡:如果千年劫难本就是神的裁决,她是不是原本可以不死?

晶石磕回暗格,发出一声脆响。迦尔姆退了半步。那句话完整得近乎突兀,又太像他自己的声音,他一时分不清它究竟在心里埋了多少年。

圣火仍在燃烧。他从袍中取出旧卷,放进暗格最深处,又将多面圣器压在上面。他仍会照凤凰王的命令进入内圈,只带回白月霖;至于这卷记录和方才那句话,火中的王一个字也不会听见。

暗格合拢前,晶石中央那缕暗色贴上一个新的棱面,细细拉长,像一根刚从血肉里醒来的黑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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